第 3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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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深灰色外套,葉浣再也沒有脫下來過。
不是不換洗。
她每周洗一次,晾乾了馬上穿回去。
蘇念說“你就這一件外套?”
葉浣說“嗯”。
蘇念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蘇念不傻,她知道那件外套是誰的。葉浣也知道她知道。兩個人都沒點破。
排練還在繼續。第二個短劇叫《鄰居》,講兩個住在隔壁的女孩,從互相讨厭到成為朋友。排練的時候姜愉演一個話多聒噪的角色,和她平時完全相反。葉浣第一次看她演這種角色,差點笑場。姜愉在臺上蹦蹦跳跳,語速快得像機關槍,表情誇張到變形。
“你笑什麽?”姜愉停下來。
“你好像一只兔子。”
全場笑了。姜愉也笑了。“兔子?什麽兔子?”
“就是那種……白色的小兔子,跳來跳去的。”
姜愉看着她,眼睛彎起來。“那你是什麽?胡蘿蔔?”
排練廳裏又笑成一片。葉浣低着頭,耳朵紅透了。
排練結束,姜愉送葉浣回宿舍成了固定節目。不是每天,但大多數時候都是。她們走得很慢,比散步還慢。有時候說話,有時候不說。路不長,從排練廳到宿舍樓十分鐘。她們能走二十分鐘。有時候三十分鐘。
“你今天說的兔子,是認真的嗎?”姜愉問。
“什麽兔子?”
“你說我像兔子。”
葉浣想了想。“是認真的。”
“那我像什麽兔子?”
“就……普通的兔子。白色的,耳朵豎起來的。”
姜愉笑了。“你見過兔子嗎?”
“見過。小時候學校門口有人賣,五塊錢一只。”
“你養過嗎?”
葉浣搖頭。“我養母說養那個沒用。”
姜愉沉默了一下。“以後我養一只。你來幫它喂胡蘿蔔。”
葉浣低着頭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并排走着,偶爾碰到一起。“好。”
十一月下旬,上海徹底入冬了。
葉浣的生日在五月,還早。但姜愉的生日在三月,也還早。她們都沒提生日的事,但葉浣在心裏記着。3月7日。她在手機日歷上标注了,提前一周就開始想送什麽。不知道。她給蘇念發消息:“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重要,該送什麽?”
蘇念秒回:“你要送誰?”
“一個朋友。”
“什麽朋友?”
“就是朋友。”
蘇念發了一串省略號。“送她喜歡的。”
葉浣想了很久,也不知道姜愉喜歡什麽。她了解姜愉的聲音、眼神、習慣,但不知道她喜歡什麽東西。書包?筆?圍巾?好像都不對。她決定再想想。離三月還有很久。
排練進入十二月。第二個短劇演完了,第三個開始排。
第三個劇本叫《車站》,是三個裏面最短的,只有二十分鐘。講兩個女孩在火車站偶遇,聊了一路,發現要去同一個城市,下車的時候一個往左走,一個往右走,沒有留聯系方式。
排練的時候,葉浣總覺得這段戲像什麽。像她們。像兩個人在同一個站臺上,上了同一輛車,聊了一路,然後各走各的。她不想各走各的。
“你又不看劇本了。”姜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葉浣低頭看着手裏的劇本,臺詞已經背熟了,但她還是假裝在看。“我在看。”
“你在發呆。”
“我在想角色。”
“想什麽?”
葉浣擡起頭,看着姜愉。“想她會不會下車的時候,找那個人要聯系方式。”
劇本裏沒有這句。姜愉看着葉浣,沉默了片刻。排練廳裏很安靜,其他人都走了,只有她們兩個。
“你覺得她會嗎?”姜愉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如果是你,你會嗎?”
姜愉看着葉浣的眼睛。排練廳的燈是暖黃色的,照得她整張臉都很溫柔,桃花眼裏的光像碎了的星星。“會。”
葉浣低下頭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知道這個“會”是姜愉作為角色的回答,還是作為自己的。她沒有問。
十二月中的一天,排練取消,因為姜愉感冒了。葉浣是在排練群裏看到的消息——周也發的:“今天排練取消,姜愉學姐病了。”葉浣盯着這行字看了幾秒,然後套上外套,出了門。她去藥店買了感冒藥,又去食堂買了粥,拎着東西走到姜愉的宿舍樓下。她沒有上去,因為不知道姜愉住哪一間。她發了一條消息:“我在你樓下。”
過了兩分鐘,姜愉回:“幾樓?”
“一樓大廳。”
又過了幾分鐘,電梯門開了,姜愉走出來。她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,頭發亂糟糟的,臉色有些蒼白。看到葉浣手裏的東西,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給你送藥。”
姜愉走過來,接過袋子,打開看了一眼。感冒藥、退燒藥、止咳糖漿,還有一碗皮蛋瘦肉粥。“你怎麽知道我感冒了?”
“周也說的。”
姜愉看着葉浣,嘴唇動了一下。“外面冷,你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葉浣轉身要走。
“葉浣。”
她停下來,回頭。
姜愉站在那裏,手裏拎着那個袋子。“謝謝。”
葉浣搖頭。“不用謝。”
她走出宿舍樓,冷風撲面而來,吹得她鼻子發酸。她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了一個小盒子——是潤喉糖。她每天随身帶着,但不是自己吃。她一直想找機會給姜愉,但每次都沒給出去。今天也沒給出去。她站在樓下,擡頭看着這棟樓。十樓,亮着燈的窗戶。她不知道哪一間是姜愉的,但她知道,姜愉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面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粥很好喝。”
葉浣站在路燈下,看着這行字,笑了。她回:“藥記得吃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止咳糖漿睡前喝。”
“喝了。”
葉浣不知道該回什麽了。她站在原地,手指凍得發僵。
“你怎麽還不回去?”姜愉問。
“在回去的路上。”
“騙人。你還在樓下。我看到你了。”
葉浣愣了一下,擡起頭,看着十樓。一扇窗戶開着,一只手伸出來,朝她揮了揮。她看不清那個人,但她知道是姜愉。她舉起手,也揮了揮。
手機又震了。“快回去,太冷了。”
葉浣把手機揣進口袋,轉身走了。這一次她沒有回頭。但她一直笑着。
十二月下旬,聖誕節快到了。
校園裏開始有了聖誕的氣氛。食堂門口擺了一棵塑料聖誕樹,路燈上挂了彩燈,超市裏開始賣包裝漂亮的蘋果。蘇念買了好幾個,給這個送一個,給那個送一個。葉浣也收到了一個,包着金色的紙,上面系着一個紅色的蝴蝶結。
“你別拆,放床頭,保平安。”蘇念說。
葉浣把蘋果放在桌上,沒有拆。她給姜愉買了一個。綠色的蘋果,比拳頭大一圈,她挑了很久。包裝紙選了銀色的,系了一個藍色的蝴蝶結。她試了好幾次才系好,蝴蝶結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。她拆了又系,系了又拆,最後還是歪的。
她把蘋果放在書包裏,帶去排練廳。排練結束,人走光了,她把蘋果拿出來,放在姜愉的包旁邊。然後假裝收拾東西,眼睛一直往那邊瞟。
姜愉發現了。“這是什麽?”
“蘋果。平安夜的。”
姜愉拿起蘋果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蝴蝶結。“你系的?”
葉浣的耳朵紅了。“嗯。”
“很醜。”
葉浣低下頭,正要伸手拿回來,姜愉把手縮了回去。“但我不還你。”
葉浣看着姜愉把蘋果裝進包裏,拉好拉鏈。她的心跳很快。
“謝謝。”姜愉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
她們一起走出排練廳。走廊的燈亮着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走到樓梯口,姜愉停下來,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葉浣。“你的。”
葉浣接過來。盒子不大,方方正正的,外面包着紅色的包裝紙,上面系着一個金色的蝴蝶結。很整齊,不像她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。
“可以現在拆嗎?”
“回去拆。”
葉浣把盒子裝進口袋。手指摸到那個方方正正的角,手心開始出汗。
回到宿舍,關上門,她坐在床上,拆開包裝紙。動作很慢,怕弄破。裏面是一個白色的紙盒,打開——是一條圍巾。米白色的,摸起來很軟,很暖。她把圍巾展開,發現角落裏繡着兩個字。很小,不仔細看都看不到。
“葉浣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不是标簽,是繡上去的。姜愉親手繡的。葉浣把圍巾貼在臉上,毛茸茸的,暖融融的。她聞到了姜愉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是那種乾淨的、淡淡的、只有在姜愉身上才能聞到的味道。
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,在宿舍裏走來走去。蘇念從上鋪探出頭來,看到她脖子上的圍巾,愣了一瞬。“好漂亮的圍巾。”葉浣點頭。“誰送的?”葉浣沒有回答,只是笑着。蘇念看了她幾秒,沒有再問,縮回了被窩裏。
那天晚上,葉浣戴着那條圍巾睡的覺。第二天早上醒來,圍巾還在脖子上。蘇念說“你這樣不難受嗎”,她說“不難受”。蘇念翻了個白眼,但嘴角是彎的。
聖誕節那天沒排練。葉浣一個人去了書店。橘貓趴在櫃臺上,看到她進來,叫了一聲。林老板從後面的休息室探出頭來,說“來了?”葉浣點頭,走到老位置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杯水,溫的。不是林老板放的,他知道葉浣不喝溫水。是姜愉放的。她來了,又走了。
葉浣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溫的。她看着對面的空椅子,想起暑假的時候橘貓占了那個位置,姜愉說“讓它占”。她伸手摸了摸對面的椅背,涼的。
手機震了。姜愉:“聖誕快樂。”
葉浣回:“聖誕快樂。”
“在書店?”
“嗯。你來過了?”
“路過。放了一杯水。”
“我喝了。”
“溫的嗎?”
“溫的。”
對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就好。”
葉浣盯着那三個字,笑了。她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。水已經涼了,但她的心是燙的。
大二的冬天比大一暖和。不是因為天氣,是因為她有了一條圍巾,一件外套,和一個會在她杯子裏放溫水的人。排練還在繼續。戲還在演。日子很慢,但每一天都值得記。
葉浣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——“十二月,收到了最好的聖誕禮物。”她沒有寫是什麽禮物。但每次翻到這一頁,她都會笑。
不是因為那句話好笑,是因為她戴着那條圍巾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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